在中试平台里,看到大湾区独特创新生态

在大湾区创新发展的进程中,制造业升级需要更多大科学装置、前沿实验室和中试平台提供支撑。《思想耀岭南》近期聚焦的东莞材料基因高等理工研究院院长张书彦,带领团队在制造业集群与大科学装置之间架起桥梁,探索出一种具有大湾区特色的创新生态范式。

当前,大湾区在新材料、新能源、半导体、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加速布局。这些产业技术复杂度高、迭代速度快,从研发到量产的时间窗口极短,需要大量中试环节来验证产品稳定性和一致性。与此同时,大湾区制造业以中小企业为主体,许多企业是细分领域的“隐形冠军”,但因规模有限,难以独立投资建设高端检测设备和中试线。制造业升级中大量工程问题的存在,使各类中试平台的建设更具紧迫性。

作为大科学装置,建于东莞的中国散裂中子源拥有广泛的产业应用场景。它可以对许多制造业材料进行类似“CT”的无损内部探测,如同能穿透物质的“超级显微镜”,精准捕捉原子尺度的结构与应力分布,为产品提供“诊疗”服务。然而,大科学装置的核心定位是科学研究,难以投入过多精力直接服务分散的企业需求。

应运而生的东莞材料基因高等理工研究院,将自身定位为对接大科学装置与企业广泛需求的“中间角色”。它一头扎进产业一线,挖掘真实需求、倾听技术痛点;一头对接大科学装置,以专业的科研方法和工具体系,把大科学装置的科研能力转化为切实的企业解决方案。

过去数年,广东已建或在建的国家大科学装置超过10个,覆盖能源、材料、生命科学等关键领域,数量约占全国三分之一。但科学研究与企业需求之间,仍隔着一道必须被系统性跨越的“工程化鸿沟”。中试平台相当于大科学装置的“产业出口”,既懂科学又懂工程,能够把通用性的科学能力转化为面向特定行业的工程解决方案。截至2025年,广东建立75家省级中试平台。

张书彦团队与中国散裂中子源共建工程材料衍射谱仪,并通过研究院平台为制造业提供检测分析服务,正是典型的“装置—中试—产业”三级传导结构。张书彦将研究院定位为“新型研发机构,也是一个中试平台”,使其成为能力传导的桥梁,也成为大湾区创新生态范式的一个典型样本。

大湾区虽已成为全球制造业创新高地,但中小企业仍是主体。高端检测设备、专业人员和运行维护等成本,中小企业往往难以独立负担。中试平台的公共属性决定了它不能只服务少数大企业。“制造业医院”模式意味着任何企业都可以带样品来“问诊”,平台检测后开出“药方”,把高门槛的科学能力标准化、普惠化,让中小企业用得起、用得好。

中试与检测平台面向全产业开放共享。大湾区的产业集聚,使大科学装置与制造业企业之间、科技与产业之间能够高效相互赋能。中试平台向上对接大科学装置和高校的前沿能力,向下对接龙头企业的应用场景与中小企业的碎片化需求,各平台之间也实现能力共享和资源互通,最终形成网络化协同。

与此同时,珠三角制造业集群高度集中,上下游企业分布密集。企业上午在工厂发现问题,打包好样品,下午就能抵达实验室,当天即可启动检测分析。物理距离的缩短直接带来创新效率的跃升——问题反馈、样品送检、结果复盘、工艺调整,整个技术优化闭环可以压缩到极短周期。这种创新便利度,是许多地区难以比拟的。

此外,中试平台在服务过程中会积累大量案例数据、工艺参数和失效模式。这些数据经过有效沉淀,可以形成行业数据库和标准化方法,降低后续服务的边际成本,甚至催生新的共性技术突破。

大科学装置提供的是“认识世界”的深层能力,但这种能力只有在产业需求的牵引下,才会被激活为“改造世界”的工程工具。制造业提供的是“改造世界”的真实场景,而这些场景只有在科学能力的介入下,才能突破经验试错的局限,实现性能跃升与创新发展。

新型研发机构与中试平台位于这一循环的枢纽位置,既把产业需求编码为科学问题,又把科学发现解码为工程方案。大湾区大力投资建设大科学装置和中试平台,并与产业需求紧密对接,形成了特有的创新生态范式:制造业的痛点定义科研的价值,科研的能力重塑制造的边界。二者形成正向循环,推动广东制造业在创新发展的道路上不断取得进步。


“死亡谷”上架起创新桥,让科研扎根产业

“散裂中子源——这五个字拆开谁都认识,可合在一起,就让人摸不着头脑。”采访间隙,张书彦笑着抛出一句自嘲,也道出了许多人初见这个词时的困惑。

作为国之重器,散裂中子源离大众的日常感知太远。大科学装置凝视的是肉眼不可见的原子世界,占地数百亩,原理玄奥。如何撬动这庞然大物,如何打通国之重器与产业一线的创新链路?这正是张书彦的使命。

她是英国散裂中子源首位华人首席谱仪科学家,也是卢瑟福实验室百年来首位女性华人首席科学家。带着中子科学最前沿的利器,张书彦从泰晤士河畔归来,落脚东莞松山湖,创办了东莞材料基因高等理工研究院,转身直面企业最真实的痛点。

资料图

科研成果在实验室诞生,是“从0到1”的破晓;但要落地为生产力,必须跨越“从1到10”的鸿沟——业界称之为“死亡谷”。没有中试环节对技术、工艺、产品的反复打磨与验证,再前沿的成果也难以叩开市场之门。太多顶尖科学家精通原理,却未必能与工厂的工程师同频对话;太多企业身陷瓶颈时,却不清楚大科学装置能为自己破解什么困局。张书彦坚信,科研不能锁在象牙塔里,必须走出去,沉下去,扎进实体经济的土壤,“把企业的痛点,变成科研的课题”。

她把散裂中子源比作“超级显微镜”,她创办的研究院被称为“制造业医院”,她把实验室里的科研逻辑翻译成企业一听就懂的语言——“优化工艺、提升寿命、降低成本”。

走进研究院的工业CT实验室,这种感受尤为真切。一根半人高的圆柱形铁管,来自某电网公司,内部已发生断裂。技术人员正用工业CT层层扫描,探寻肉眼无法察觉的材质缺陷和残余应力分布,追溯破损的源头。电力供应关乎千家万户,而这座“制造业医院”,正默默守护着那些看不见却性命攸关的安全细节。那一刻我们恍然大悟——“制造业医院”不是修辞,而是真实的诊疗现场。平台依“症”施检,用尖端设备探查“病因”,最后开出精准的优化“药方”。

架起大科学装置与产业第一线的桥梁,张书彦一做就是十年。

2016年刚回国时,团队不过寥寥数人,栖身于一间临时地下实验室。外界不乏质疑:大科学装置离产业如此遥远,凭一个平台真能打通吗?她没有多言,只是带着团队跑工厂、啃设备,去读懂产业真正需要什么,去琢磨科研如何精准回应那些痛点。从此,科技创新围绕产业需求展开,而产业端的应用场景又反哺科研——工程样品从一线送来,研究就有了真实的土壤。二者彼此赋能,形成正向循环,让科学更有根,让制造更有魂。这正是科技与产业互促双强的生动注脚。

十年过去,研究院从临时实验室,成长为1.2万平方米的开放共享平台。服务企业的名单上,既有中铁、中车、中广核这样的“国家队”,也有华为、比亚迪、宁德时代等行业标杆。

采访中,她反复说起一句话:“企业的需求,就是我们科技创新的动力。”这背后的逻辑,不再是“我能研究什么就做什么”,而是“产业需要什么就研究什么”。粤港澳大湾区为这份事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沃土——不仅是地理上的区位优势,更有着成熟完备的供应链。张书彦用“一脚油门的距离”来形容这里的效率:上午生产线发现问题,下午样品就能送到实验室。这边有散裂中子源这样的国之重器,那边有全国最完整的制造业集群,需求足够多元,响应足够敏捷。

从飞机航空发动机零部件的残余应力优化,到东莞陶瓷岩板切割断裂的失效分析,再到珠三角模具产业配套的高导热3D打印材料开发……课题无一不是源自真实生产痛点。张书彦还引入材料基因组的思路,借助AI与大数据进行材料配方设计,大幅提升研发速度,为广东高端制造再添动力。

我们总在热议大科学装置成果转化、产学研融合以及科技创新赋能实体经济等议题。张书彦的十年,给出了一个简单而纯粹的答案:别让科学停留在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,把实验室搬到工厂里,把论文写进痛点中,让最前沿的技术化作摸得着的产品、看得见的效率、实打实的产业升级。当国之重器的光芒照进每一条轰鸣的生产线,中国也必将从制造大国,一步步迈向制造强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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